在亚洲，柬埔寨的金融体系可谓独树一帜：柬埔寨瑞尔（KHR）和美元（USD）并行且作为流通手段互为补充。这一双货币经济虽未获官方认证，但却也根深蒂固。迥异于严格依赖本国货币的领邦泰国及越南，柬埔寨经三十多年摸索，构建出一套务实的两级货币结构。然而，政府近期出台的旨在逐步取消小额美元纸币流通和将自动取款机提款面额限定为100美元的一系列举措，正在从根本上重塑这一体系的运作方式。这些举措在带来实际挑战的同时，还在加速日常交易的逐步去美元化进程。
柬埔寨瑞尔作为该国的官方货币，非正式但却十分稳定地保持在1美元兑换大约4,000至4,100瑞尔的汇率水平上。历史上，美元在城区、旅游目的地和主要交易中曾占据主导地位。双货币体系的涌现，更多是出于历史必要性，而非政策计划所致，它以柬埔寨从红色高棉政权中复苏为基础，因国家在民主转型过程中的外部环境而得以巩固。可是如今，在货币体系结构化变革的推动下，货币角色必须从根本上进行重新平衡，这便对柬埔寨普通民众及游客的日常交易方式造成了影响。
柬埔寨的美元化基础奠定于1980年代，其飞速发展则发生在1991年至1993年“柬埔寨过渡时期联合国权力机构”（UNTAC）在柬设立运作期间。在这一关键的过渡时期，约22,000名联合国员工被派驻柬埔寨各地，他们以支出方式，为这个尚无稳定货币体系的经济体注入了大量美元。与此同时，旅居海外的柬埔寨难民开始以美元汇款，进一步提升了这一外国货币的影响力。而在瑞尔方面，这一货币则因年均高达177%的恶性通胀率而受到毁灭性打击，导致民众对本国货币的信心所剩无几。
虽然瑞尔于1980年由越南支持的政府下令正式恢复使用，但它却无法超越美元在心理和经济层面上所占据的优势。受不确定的政治和经济环境影响，柬埔寨公民和商户越来越将美元视为安全可靠的价值储存手段。经证实，这种观念比官方货币政策更为强大，美元的地位随网络效应（即商户以美元报价，因为消费者希望以美元支付，而消费者则是因美元被普遍接受而寻求美元）得到了自我加强。三十年来，如此态势造就了稳定但却高度美元化的经济特色，同时也缩减了货币政策的可能选项。
历史上的双货币模式（2020年以前）
在2020年之前，柬埔寨经济在一个牢固确立且功能分工明确的双货币框架内运行。柬埔寨瑞尔保留官方货币地位，而美元则在金边、暹粒等中心城区、旅游区以及重大金融交易中占据主导地位。酒店客房、机票、吴哥窟旅游、房地产交易以及约90%的商业银行贷款的标价和推进仅采用美元这一种货币。国际企业、政府部门、金融机构主要以美元作为运营货币。游客在抵达金边国际机场后，会用美元支付签证费，并从自动取款机提取各种面值的美元和瑞尔。
瑞尔在本地贸易中仍然保有核心地位，特别是在乡下、市场以及小规模的交易中。街头小贩、小型餐馆、农村商人主要以瑞尔开展业务。在城区，两种货币均在流通，其中美元用于大宗交易，而瑞尔则用于小宗交易。在全国范围内，可从自动取款机中提取面额为5、10、20、50和100的美元以及各种面额的瑞尔，消费者由此在货币持有方面拥有可观的灵活性。
由柬埔寨政府和柬埔寨国家银行于2020年开始实施的激进去美元化运动在2024年加速推进，从根本上改变了双货币体系的实际运作机制。变革是通过两项协调一致且具有深远实际影响的政策调整来实现的。
首先，政府系统性地取消小额美钞的流通。银行不再发放面额为1、2和5美元的纸币，而全国各城镇的商贩有时也会拒收这些面额的纸币。取消小额美元流通的举措系深思熟虑之后的战略之举：它消除了美元在日常交易中的使用便利性，同时保留了美元在大型商业活动中的效用。
与此同时，柬埔寨国家银行对全国的自动取款机施以技术限制。如今，大多数自动取款机实际上只能提供两种选择：提取100美元现钞或提取标准面额的柬埔寨瑞尔（10,000、20,000或50,000瑞尔纸币）。寻求现金的消费者已无法提取5、10或20美元的纸币。这种技术限制，叠加小额美钞退出流通，在实践层面上为1至50美元区间的现金交易制造了变革难题。
出人意料的是，小型零售点在为100美元纸币找零时遇到的实际困难，成为了推动去美元化进程的强大机制。找零难题并非意外出现，而是符合结构性政策变革逻辑的预期后果。
如果消费者在市场小摊位、街头小吃摊或社区商店中试图用一张100美元的现钞支付价值8,000瑞尔（约2美元）的餐食，那么，商贩将立刻面临一个通常无法解决的棘手问题：他们必须拿出98美元的零钱。对于现金储备有限且极少使用银行服务的小型零售点来说，这一问题实际上是无法解决的。
市场摊主或街头小吃摊贩用于维系运营的日常现金流通常不会超过200至500美元，他们需要小心管理，以便能在覆盖运营成本的同时为顾客找零。破开一张100美元的纸币会立刻耗尽他们一半甚至更多的运营资金，导致他们在这一天中无法继续开展业务或为后续顾客找零。此外，小型零售点无法通过切实可行的机制将多余的美元兑换回瑞尔或获取更小面值的美元——他们没有银行账户，无法在运营时间前往银行，加之非正规货币兑换商会在用美元兑换瑞尔的交易中收取高额费用（通常为1-3%），这些都导致小额交易在经济上失去价值。
这一结构性限制导致商贩会主动劝阻或拒绝顾客用100美元现钞支付小额消费。消费者用一张100美元纸币支付3美元的消费，便给商贩制造出难题，迫使他们采用其他解决手段，例如要求消费者使用瑞尔、拒绝这单交易，或接受非正规兑换商提供的低汇率并承担相应损失。实际上，大多数商贩会要求顾客使用瑞尔。
从货币政策的角度来看，这完全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柬埔寨国家银行和政府利用让大面额美元在小额交易中失效这一手段，便可在没有完全禁止美元交易的情况下，有效迫使商贩和消费者转而使用瑞尔。消费者从自动取款机中提取100美元，将无法以可行方式将这笔款项用于20美元以下的消费而不造成每笔交易的找零问题。在这项结构性限制的推动下，消费者和商家在大多数日常交易中开始使用瑞尔。
这一系列结构性变革的直接结果是，柬埔寨的双货币体系已在过去三至四年间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10至20美元区间的交易如今几乎仅以柬埔寨瑞尔进行，这主要是由于商家受到了实际限制，而不是因文化偏好或政府禁令的缘故。街头小贩、市场摊主、小型餐馆以及社区商店为避免因手中只有100美元而带来的找零难题，选择以瑞尔报价并强烈偏向以瑞尔收付。
如果消费者坚持使用美元支付——必然是100美元——那么商家通常会拒绝这单小额交易或坚持只接受瑞尔。如果美元被成功用于中等价值的交易（20-100美元），那么商家会自动以瑞尔而非美元找零。此举在实践中已变得常态化，如今，消费者已预料到拿回的零钱会是瑞尔。
这一转变令柬埔寨基于商家类型和交易规模的零售格局出现了明显的分裂。以超市、购物广场、连锁酒店、旅游区餐馆和航空售票处为代表的大型商业，依然可以舒适地以美元运营，他们拥有充足的现金储备，在任何规模的交易（包括大额交易）中均可接受100美元现钞。这类机构使用银行服务，持有商业账户，并通过银行以优惠的汇率兑换货币，且其交易的规模足以证明其持有大量美元现金储备的合理性。他们的资金和业务结构决定了其有能力管理大面额货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以社区市场、街头小吃摊、独立维修铺、本地交通服务和家庭自营商业为首的小型店铺，则已在低价值商品交易中大规模摒弃美元，并在面向消费者的商业活动中主要以瑞尔维持经营。这些商家欠缺足以吸收100美元纸币的资金基础，无法轻松找零，于是只能将消费者推向瑞尔交易。这使得双货币体系在事实上是按商家类型和交易规模划分，而非此前的按地理位置划分。
经济学家和柬埔寨国家银行认为，双货币体系被迫进行的重新平衡能带来显著益处。美元的历史性主导地位严重制约了柬埔寨货币政策的权力行使。传统的中央银行工具，如调整货币供给、通过国内利率控制通胀以及管理货币贬值以支持出口等，在外国货币主导经济的情况下纷纷失效。柬埔寨国家银行仅可对货币条件进行间接控制，需要在狭窄的权限范围内专注管理瑞尔供应和汇率。
通过实际机制而非政策要求来促进瑞尔流通，国家银行凭借此法逐步重建了自己影响货币条件的能力。当消费者和商家在大多数日常小额交易中使用瑞尔，瑞尔的货币供应量就会变得比美元持有量更加重要，从而使利率和货币总量能够对中央银行的行动做出更加敏锐的反应。此外，鉴于瑞尔的重新平衡是以渐进方式推进，因此不会出现因突然实施去美元化政策而发生经济混乱这类问题，而且商户与消费者也已务实地适应了自动取款机和纸币政策所带来的限制。
随着瑞尔存款在整个金融体系中比重的明显增大，瑞尔存款与外币存款之间的利率差开始略微缩小。这意味着柬埔寨金融市场对货币风险的定价方式出现了微妙但颇具意义的转变，反映了瑞尔在日常经济活动中的相对重要性正在不断提升。
柬埔寨的美元化经济以稳定性和可预测性为特点（年平均通胀率约为4.5%），在转型过程中，这两大特点得以维系，这表明通过实际约束手段完成去美元化目标，是可以在不引发经济学家所担心的通货膨胀或货币不稳定的情况下实现的。
然而，自动取款机只能提取100美元纸币和取消小额美钞流通这一系列变化，却为柬埔寨非正规经济的某些参与者带来了重大的实际挑战。外来务工者、家政工人、农工和其他非正规就业人员通常以现金收取汇款或工资。当这些资金仅由提取自自动取款机的100美元现钞构成时，他们便无法轻松与小商贩交易，除非转而提取瑞尔。
那些在政策变革之前的数十年岁月里积攒美元的柬埔寨老人发现，自己手中的货币正在越来越频繁地遭到商家拒绝，或被要求大幅折价。经多年积攒而持有一定小额美钞积蓄的退休人员会注意到，他们将无法在柬埔寨的任何地方使用这些纸币。这意味着一种微妙但却真实的价值和便利性再分配，从老年人向更年轻、适应性更强的经济参与者倾斜。
对游客和短期访客而言，实际挑战在显著加剧。携现金但其中不含100美元纸币的赴柬游客将发现，他们在使用自己手中美元时选择非常有限，必须得在抵达时便将现金兑换成瑞尔。这使得旅游顾问的建议也发生了改变：导游普遍建议游客在抵达后立刻将除几张100美钞之外的其他纸币全部兑换成瑞尔，或者从自动取款机上直接提取瑞尔。这与先前强调的保留多面额美元以增加灵活性的指南大相径庭。
取消小额美钞流通和自动提款政策的变化只是柬埔寨更为广泛的去美元化策略中最为显著的构成部分。自2020年以来实施的其他措施包括：强制政府雇员以瑞尔收取工资，要求税收和公共事业费用仅以柬埔寨货币支付，以及强制主要超市和零售商店以瑞尔和美元分别报价。此外，政府还大力推广Bakong这一基于区块链的数字货币系统。该系统旨在简化支付流程，并鼓励使用瑞尔进行电子交易。
这一系列互补政策造就了一套多层次的去美元化方法，可以同时通过供应方约束（仅提供100美元现钞）、需求方激励（要求政府交易使用瑞尔）以及技术推广（鼓励瑞尔数字支付）来加以运作。这些政策共同构成了比以往政府努力更为成熟有效的去美元化战略。以往，政府通常依赖劝诫和禁令手段，而非可以自然引导行为的实际约束和激励。
尽管取得了诸般进展，但由于美元化在大额交易和商业融资中结构性的根深蒂固，短期内彻底实现去美元化并不现实。在重大交易中，人们对瑞尔的商业信心仍然脆弱，且一旦察觉到危及政府或银行体系稳定的风险，就可能引发商户和富裕个人重新投奔美元。当前的去美元化进程是有意以渐进节奏推进——以年度而非月度计，这反映了一个事实，即转变大额交易的经济模式和商业信心，从根本上讲是一个长期的制度变革问题。
大额购房、重大贷款以及B2B交易继续以美元进行，在可预测的未来，还没有真实迹象表明这种模式会发生扭转。美元在重大经济决策中作为价值储存手段的这一角色，依然深深根植于商业实践和制度结构中。发生根本性转变的是美元在日常小额交易中的作用，而小额交易正是大多数柬埔寨普通民众最频繁进行的交易方式。这一差别具有重大的经济意义，因为它意味着货币政策虽然还无法左右大型商业交易，但却对大多数消费者交易产生了影响。
在东南亚，柬埔寨的双货币体系及其当前的转型仍可堪称独树一帜。邻近的泰国和越南对外国货币的使用严加管控，泰铢和越南盾在其各自国家均保持主导地位。在柬埔寨国内，仅边境地区接受泰铢，而越南盾的接受度则更低。这一地区异常现象折射出柬埔寨特殊的政治经济历史：红色高棉的遗存、联合国在过渡时期的大幅干预以及柬埔寨迟迟未能融入区域金融系统这一事实。这一切为美元化在该国的扎根和存续创造了条件，而这些条件不会在其他国家形成。
柬埔寨当前正在通过实际约束手段而非禁令方式推动双货币体系转型，这种颇为新颖的去美元化方法激起了国际观察员和经济学家愈发浓厚的研究兴趣。柬埔寨政府不是通过政策法令强行推动变革——这种方法在全球美元化经济中屡战屡败——而是设计一系列政策，令外币在小额贸易中失去可用性的同时，保留其在大额贸易中的效用。这套务实方法尊重市场现实，激励相关机构，并逐步改变经济活动的计价方式。
2024-2025年间对日常生活的实际影响
对柬埔寨普通民众和访客而言，当前双货币体系的运作方式与10年前相比，已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10-20美元区间的的交易几乎只以瑞尔进行，而这是源于商家所受到的实际约束和自动取款限制，并非文化偏好所为。试图以100美元现钞支付小额商品或餐费将遭到商家拒绝，也可能会被商家要求改用瑞尔支付。出于务实考虑，中等额度的交易（20-50美元）越来越多地采用瑞尔支付，虽然较大商家仍然接受美元。超出50-100美元的交易按惯例采用美元，虽然瑞尔也已被纳入接受范畴。
大多数自动取款机提供100美元现钞或面额为10,000、20,000和50,000的瑞尔纸币。提取小额美元的可能性已不复存在。对于习惯过往体系的访客和居民而言，这意味着要对日常理财管理进行重大调整。
针对旅行者和新来者的实用指南已出现显著变化。目前的最佳做法包括：在抵达前准备至少一两张100美元现钞以备主要机构交易之需；抵达机场后，立即将剩余美元兑换成瑞尔，或在自动取款机上直接提取瑞尔。企图用任何非100美元面值的钞票进行交易是不可行的。如果您正在访问柬埔寨，请有计划地提取美元，并知晓大多数交易将以瑞尔进行。
在柬埔寨，仅接受崭新状态的美元纸币。随着流通美元数量的缩减，商家对其所接受美元的状态愈发挑剔。相关标准已变得如此严苛，以至于微小的破损也将导致纸币遭到拒收。带小撕裂口、浅折痕、轻微褪色或甚而只是有一点污渍的100美元纸币将毫无例外被商家拒收。一角轻微折叠、有小墨痕或因正常使用而出现轻微磨损的纸币将被拒收或被要求大幅折价。这一分外严苛的标准反映出美元在柬埔寨货币流通中急剧缩减这一事实，以及商家认定任何受损纸币都有伪造可能，或有被下游其他商家拒收的风险。出于务实目的，任何美元纸币，若在最简单的处理之外出现明显使用或磨损的痕迹，都将难以在柬埔寨投入使用。
与之相比，瑞尔的境况则大为不同。无论何种状况的柬埔寨瑞尔纸币，都将被毫不犹豫地顺利接受。从街头小贩到超级市场，任何商家都会接受被撕裂、褶皱严重、褪色、有污渍或明显磨损的瑞尔纸币，而无任何抱怨或协商要求。老旧或破损的瑞尔纸币与崭新纸币一道自由流通。这一根本性的区别化接受标准——美元务必崭新，瑞尔则无条件被接受——构成了另一项强有力的去美元化激励手段。使用瑞尔，便可规避因纸币出现轻微破损、褶皱或磨损而导致的拒收风险。如果访客或柬埔寨人持有一张100美元纸币超过数周，则钞票上出现哪怕是由于正常使用或运输而造成的微小破损，都可能导致这张纸币无法在柬埔寨使用；而与此同时，磨损的瑞尔纸币则会被普遍接受。
与机械式转变相比，最为显著的转变可能发生在心理和代际层面。就访客与柬埔寨人的心理层面而言，在流通中取消小额美元这一举措，使瑞尔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显而易见”起来。当自动取款机迫使人们在100美元和瑞尔之间做出抉择，当商家在小额交易中拒绝美元，当找回的零钱默认为瑞尔，瑞尔的日常影响便开始扩大，并成为日常意识中的活跃存在，而不再只是方便找零的配角货币。
柬埔寨年轻人已越来越多地在全天交易中使用瑞尔，在他们眼中，美元只需被用于大宗采购或企业交易。这一代人正在从心理和实践上亲近本国货币，而这种亲近感是其父辈所欠缺的。经过几十年，也许这种亲近感和舒适感会为更深层次的去美元化运动奠定基础，这种基础的形成无法依靠政策加强手段，而是通过常态化的实践和代际的变迁来实现的。一个人如果在一生中用瑞尔进行了千百次交易，那么，他将对这种货币萌生直观的舒适感，这种舒适感是无法单凭政策法令而产生的。
这种代际转变可能会成为柬埔寨最重要的长期货币转型方式。随着习惯美元的老一代人从劳动力和交易市场淡出，对瑞尔富有经验的年轻一代将取代老一辈，对基于瑞尔的大宗交易所抱有的心理障碍可能会随之逐渐消除。即便正式的去美元化政策在政治层面上停滞或逆转，去美元化进程也可能通过这种代际转变机制，持续数十年之久。
